週六下午兩點場，我選擇坐在老位置。
一開始卡到前方兩位瑞典 Leader，他們擁抱跟連結皆在水準之上，但我注意力是被胸腔大量細微的訊號所吸引。
這兩位 Leader 主要帶出來的動作，以點狀的小型踩步動作為主。腳的踏點動能，是源自於胸腔清楚的能量在帶動，因此腳踩下去是七分力氣，有三分收著。
本來昨晚跳到半夜一點很酸的腳，竟然跳著跳著就不累了！？
非常奇怪。
這種點狀舞法，有點像是把兩個人放在很小的箱子裡面跳舞。因為 Leader 只在二人身體核心區打出能量，其餘的就放給我處理自己散出去的肢體質地。這等於是讓我有更多空間詮釋音樂；也就是說，深擁抱的肢體自由，不在有形的外在空間，而在於氣與勁如何於體內流動。
內家拳的意思啦。
跟這兩位 Leader 狠狠跳完之後，我頭腦就出現一句話：
接著又遇到兩位德國來的 Leader。雖然沒有太多特殊的即興，但各種角度皆抓得很精準，功夫紮實，不愧是德國來的。
其後是一位比利時來的高壯阿伯，擁抱／連結／角度／胸腔訊號全都到位，但他主要帶出來的動作是弧線型的中型動作，跳起來有一種甜美感，當下只想放掉一切。
雖然他們都是光頭戴眼鏡的阿伯，但我已學會不被外表欺騙。跳起來的感覺，其實跟年紀沒有關係。
尋找 V.N.
此時突然一陣大空檔，沒人客上門。
想起尋找 V.N. 的任務，我環顧全場，卻找不到跟照片裡相同的人。起身到門口問了主辦人之一 U，就連好心的志工雷夫爺爺也來幫忙探聽。
童顏鶴髮的雷夫要我安心坐回原位。他一會兒就貼心地過來坐在我身邊，指著舞池的一位女舞者：
「她就是 V.N.。」
原來是她！
從週五場我就對她投入的表情印象深刻。V.N. 忙著在池子轉，我只能默默地等。待數個 tanda 結束後，我也昏了頭，不知道 V.N. 又去了哪裡。
這時主辦人 U 直接從對岸切到女生區，折起她的右手臂要我勾著她，領著我去長方形短邊區找 V.N.
像個拳擊手，噹噹噹中場休息要找教練喬一下，V.N. 把我拉到牆角，低聲下指導語：
妳只儘管跟不同的舞者跳；越多越好，不要挑，只有這樣才能學到東西。當年我也是從這個 Encuentro 開始的，它會是妳很好的學習歷程。
點點頭，我坐回長邊座位，內心默念：不同舞者、不同舞者。
我看向對岸，不對啊，對岸大多數人的造型是光頭戴眼鏡。我除了不確定是否能成功卡到之外，更分不出來 A 阿伯與 B 阿伯是否剛才已經跳過了。
跳過了就不能再卡，這不等於把 Cabeceo 的條件再多加一個嗎？
除了要能卡得到，還要能卡得對。
好難啦。
V.N. 已經下場游泳去了，我倒吸一口氣重新調整眼力。為了確認這次一定是卡到新的人，乾脆我先放棄所有光頭戴眼鏡的造型，雖然他們比較面善。
我改成找光頭沒戴眼鏡的。
斜前方一位頭圓、臉圓、身體圓，連笑起來眼睛都是圓的超可愛阿伯，在 Cortina 時似乎有對我輕輕一笑。
好，就賭他。
我掃了一次就不再看任何人，等音樂一停，馬上死盯著他。
果不其然，翻牌成功。
只見花襯衫的他笑盈盈地飄來我前方，二人準備搭舞。
土耳其來的 S
土耳其來的 S，左手撐得異常高。在深擁抱的情況下，他帶的水平面旋轉及垂直線升降，幅度都比一般人的角度大；擁抱有時 V 字角度也不停變化，也就是很忙碌的意思。
跳完滿頭大汗。
通常這種肢體很忙的帶法，容易產生情感較少的問題；但 S 技術很精準，動作又不會太誇張，我當下不會感覺到他在炫秀，也不會覺得自己像工具人。
感情面似乎是從兩人全身即興肢體創作的張力產生出來，跟平常那種靜靜體會對方的感覺又不同。
S 是使用全身的肌肉張力，做出非典型的即興，但又完全符合探戈人體工學的語法。
第一首歌跳完之後，S 說：
「妳有在聽音樂。」
其實我通常是聽 Leader 的訊號，音樂只有在小小空檔時，才做一些腳部動作的小呼應。不過阿伯這種帶法，似乎讓我全身肌肉都有機會呼應當下能量的大小。
第三曲結束，換我稱讚 S 非常有創意。他謙虛地回說，這是兩個人一起做到的。
跟全場人一起共舞
接著要來趁空檔觀察大家是怎麼跳的。
我站到前方掃視一圈，以 DJ 視角觀察全場，驚訝地發現舞程線自動完美呈現一直線。不論內外圈，大家皆均速移動；擦撞、中大型勾腿或掃腿，現場皆看不到。
這需要多大的自制力，以及多強的同理心，才願意把群體的利益置於個人之上；同時又需要多深的功力，才能在如此限縮的空間裡，完全展現精準且豐富的細節。
我看著全場移動，不急不徐地，全體似乎有一種默契。也許在小節各有不同，但在大樂句的處理上，全場會一齊慢下來，再一齊開始。
書裡說「跟全場人一起共舞」，總算今天見識到了。
我想起在 tango and chaos 網站裡，Ricky 分析道：milonguero style 主要的踩步為，每兩拍帶女生踩一步，或者每四拍踩三步。若每四拍只踩一步的話，大概是用在較為停滯的小節裡；若每拍各踩一步、連續踩數個小節，則停下來的一定落在單數拍上。
當然這只是腳的大原則，運用上半身則又會變化出各種不同的細節。
我能理解大部分的人看到這種踩步方法，或看到現場這種舞法，一定覺得這豈不無聊透頂又太過容易？
如果以三種項度來分析：複雜度／精準度／流暢度，我們試著來看看。
Salsa 完勝探戈？
當年在學習 Salsa 時，幾乎是每一拍都要踩步。有許多時刻一拍就要自轉 360 度，或者三拍就要連續自轉或公轉三圈；再加上曲子的速度比探戈更快，招招花俏、抬舉上天、鑽洞下地，美不勝收。
外加獨自 solo 的小節，展現個人風騷魅力。
也就是說，在複雜度／流暢度上，對外面的觀者眼球而言，Salsa 是完勝探戈的。
因此可以想見，當時稍微年輕的我，一直不願意進來學探戈。不管索大怎麼邀請，我都回說等我老一點。
不要說什麼 milonguero style 了，就是整個探戈，當時人在圈外的我都覺得無聊透頂且太過容易。
正因為沒學過的人都會如此評價，我可以理解 P.ch 提到的，探戈教室在面對招生時有其必要的考量。
有一天，當我終於踏進探戈教室上第一堂課，丹師花了好多時間在講走路的細節。
那時我才徹底發現：我的腳根本不會走路。
會飛，卻不會走，似乎人生少了什麼。
再加上文宣上出現兩個字：更深的擁抱。我才決定要從 Bachata 男生只從女生背後貼著抱，就覺得浪漫快死掉的，改成挑戰更可怕的：正面全貼抱著跳。
而全球目前有生產此品項的，正好只有探戈。
有如在切鑽石
深擁抱探戈要貼著跳，它其實很吃角度的精準。
Perri 說，這有如在切鑽石：你每切一刀就多一顆小鑽；若你把它當柴劈，得到的就只是木屑。
有玩攝影的朋友會知道，當以微距鏡頭拍攝超小物件時，需要手動對焦；而焦距對準時，只有那麼一點，其他點位都是不準的。
又或者在暗房放相時，透過放大鏡看對焦結果，同樣也是「準」與「不準」，大概是一成與九成的機率差別。
意思是，角度準的很難得，角度不準的一堆。
但偏偏準還是不準，就只有舞伴知道。貼著跳，外人根本看不出來；甚至也許連自己也不知道，除非有老師跟你說。
但誰會有耐心練這種看不出來、又無法吸睛的準頭呢？
如果願意至少花兩年耐著性子練準頭，而不是單單只練大招，得到的回報大概就會像現場眾男士們那樣：女生一抱上去，十秒內就被吸引住了，而不是五秒內就好想下場。
因為身體的「準」與「不準」很明顯，肌肉不會騙人。
以上針對精準度作討論，至於流暢度／複雜度則後文再續。
T.S. 總愛說，哪來那麼多探戈分類，就分兩種：會跳跟不會跳。
看他在現場忙著游泳，不方便打擾。我打算收集這幾天遇到的所有疑問，會後找他一次問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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